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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隱士與焦慮中年 | 專訪“大牌”音樂制作人張亞東

武芝  2019-08-08 10:24:42

“沒辦法做一個楷模,我只是我而已, 從小最害怕活在別人的期許裏”

  靈感之玄妙,沒有地址,無迹可尋。

 

  爲了找靈感,著名音樂人張亞東曾經去北極旅行,帶了樂器,在船上漂了一個禮拜。北極對他而言,就像是另一個星球的存在,有很多冰山,偶爾也有北極熊出沒。

 

  大部分時間,他都跟朋友待在船上,手機沒有信號也沒有網絡,有時會根據天氣情況決定是否踏上也許從未有人登陸過的冰山。“事與願違,在這次尋找創作靈感的旅行中,我沒有寫出任何作品。北極有著比創作更重要的東西,不是傾訴,原來我更需要放空,心無雜念地溶入進這一片純白色裏。”

 

  極晝現象讓張亞東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世界,遙遠的北極給了他包容,也留了些距離。這似乎也像是張亞東對待生活和世界的方式,熱愛又疏離。


  “湊在一起玩兒,就挺好”

 

  張亞東從小就特別羨慕可以一個人關起門來做的工作,小時候他承包了學校的黑板報,一個人畫畫、寫內容,自得其樂。

 

  現在他每天都在工作室裏花大量的時間練習,和樂器在一起能讓他找到像摯友和家庭的感覺。

 

  “他是音樂裏的大孩子”,“工作室就是他的遊樂場。”張亞東的老朋友、DJ張有待說,在堆滿了樂器的工作室,能讓張亞東有安全感。

 

  中國新聞周刊正是在張亞東的工作室見到了他,從全世界收集來的樂器安置于各處,沙發旁擺著一架年過60依舊可以彈的電鋼琴,老樂器的音色和質感讓他沉迷。

 

  張亞東13歲就進了歌舞團,靠音樂養活自己。那是一段“窮開心的時光”,沒有互聯網和智能手機,他全靠自己記譜子,自學樂理知識,然後把譜子拿去給樂隊排練。

 

  那會兒周圍人的生活水准都差不多,誰要是會彈吉他,大家就會覺得這人真了不起,“因爲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炫耀一下,畢竟吉他是一個比鋼琴便宜很多的樂器。”

 

  那時他們演給朋友們看,既開心也叛逆。每個人都用最尖銳、坦率的方式表達自我,這是一種超過音樂和語言的情緒,縱然可能每一句話都聽起來讓人不舒服,但他就是喜歡那種狀態。大家能湊在一起玩兒,就挺好。

 

  直到現在他都不喜歡別人叫自己老師,“如果叫老師,就不好意思犯錯了,可我總是犯錯。”

 

  近期的綜藝《樂隊的夏天》請了很多音樂圈裏的老牌樂隊,在華語音樂在主流話語中漸次撤退到邊緣位置的這些年,很多音樂人除了玩樂隊,還在做程序員、設計師、導演……有一些聲音將音樂人的生存境遇呈現爲悲情和無奈。

 

  但張亞東並不這麽認爲,“這些樂隊裏的成員都是愛思考的人,他們離開樂隊之後就沒法混得很好嗎?才不會。”

 

  的確,新褲子樂隊的主唱彭磊在視覺影像方面另有一番天地,面孔樂隊的貝斯手歐洋也有自己的live house。

 

  “他們都是可愛的,有趣的。”張亞東說。

 

  “來疏親”

 

  如今50歲的張亞東冷靜、理性、寡言,在綜藝中擔綱“超級樂迷”,總是安靜聆聽,偶爾科普知識,口頭禅是“特別好”。

 

  盡管對同業者懷抱理解和知遇之情,可張亞東不混圈子,出現在綜藝舞台上的老朋友有的快20年沒見了,他發現朋友變了,“變乖了”,“現在大家都不憤怒了。年紀大了,脾氣收斂了,變得可愛也不錯。”

 

  作爲國內頂級音樂制作人,張亞東做流行歌、做樂隊,也做電影配樂和電子樂,曾合作過的歌手包括窦唯、王菲、樸樹、莫文蔚、李宇春……但他從不跟任何一個圈子過從甚密,大家都是互相禮貌,很尊重,“我覺得自己是疏離的,我做流行音樂但我不屬于那個圈子,所以很尴尬,但正是這種尴尬讓我保持獨立。”

 

  去年,張亞東參加了湖南衛視的綜藝《幻樂之城》,他說自己和王菲是“來疏親”,意思是“來往稀疏的親密朋友”。

 

  張亞東不看任何一檔綜藝節目,連他全程參與錄制,最近熱火朝天的《樂隊的夏天》,也完全沒看過,“我有太多想要了解的東西,時間太寶貴。已經真情參與其中的節目,如果回看一遍肯定會爲自己的反應尴尬,就不敢看,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。”

 

  他骨子裏不願意迎合大衆,“我就是天然的,不想跟著大家一起走。”在張亞東看來,做大家不做的東西,關注大家不關注的事情,會讓他覺得自己是獨特的,一切能結盟的東西都讓他覺得煩。

 

  張亞東也不喜歡喝酒,喝酒這件事不能給他帶來任何美好的感覺,也就失去了跟一大群朋友杯酒言歡的樂趣,“這樂趣我大概不太想要。”

 

  在接受采訪將近2個小時的時間內,張亞東始終溫文爾雅,彬彬有禮,不疾不徐。他對事物的判斷和表達,鮮少有直截了當的肯定或拒絕,都會帶上“比較”“大概”“可能”的字眼,來中和與平衡聽起來有些激烈的表達。他也不喜情緒外露,“其樂融融、吵吵鬧鬧這種對我來說,受不了,我總是想要安靜一會兒。”

 

  他的老朋友DJ張有待也說,“他特別能待得住,有時候一星期都不出門,社交活動很少。”他沒什麽表現欲,甚至有人看他,都會讓他覺得緊張。他也羨慕能夠特別自如、放得開的人,但自己做不到。他時刻提防自己不要變成討厭的人,“我努力想做的就是盡量不要太傻,但其實很難,人人都有那個時刻。”

 

  張有待和他相交多年,了解彼此的性格,“以他的性格我覺得他很難,我們倆都不太喜歡做這種抛頭露面的事”,張有待覺得,如果張亞東能把生活裏的狀態很自然地在大衆面前表現出來,就更有趣。“他私下會跟朋友開玩笑,講段子。”

 

  張有待和張亞東曾經想合作過一檔視頻節目,坐在一起聊音樂以及音樂背後有趣的故事,結果拍樣片的時候,張亞東坐著一言不發,張有待一個人在不停說話,最後節目流産了,至今未能跟觀衆見面。

 

  “愛好當成工作就累”

 

  一切需要跟人打交道的事情,都讓張亞東覺得不自在。

 

  除了音樂學習之外,偶爾拍照、畫畫,一個人可以完成的工作是他最理想的工作方式,“我希望自己可以掌控事情。”

 

  他也喜歡看電影,觀察人的狀態,“比如看到一個人在等車,看他的神情我就可以腦補出特別多的故事,我會想象他現在的心情是什麽樣的,很有趣。”

 

  在倫敦的麥當勞,張亞東曾經遇見過一個穿著非常紳士的男人,他把所有餐桌上的剩菜都拿到自己桌前吃,毫不介意,這樣巨大的反差讓張亞東覺得有些吃驚,“這說明生活的窘迫不代表他精神是垮掉的,他依然有自己的尊嚴。”

 

  有一段時間,張亞東喜歡拍人像,他在美國的海灘上看到一個男人剛沖浪結束,試探性地問人家能不能爲他拍一張照片,這個美國男人答應得非常爽快,立刻顯示出憂郁的眼神看著海,張亞東覺得特別開心。“對我來說,透過他看到的都是我的內心。”

 

  後來張亞東就完全拒絕拍攝人像,在智能手機普及以及人人都把保護自己隱私看得特別重要的時候,他覺得連問對方是否可以拍照都是打擾和冒犯。現在他喜歡拍拍風光和靜物,就是一些沒人的東西。

 

  有一次他在冰島看到一個瀑布,當他想拍的時候下雨起了大霧,他心疼地抱起相機就走了。後來他在一本書裏發現一個大師拍了瀑布,跟他當時站的位置一模一樣,拍得特別美。“這可能就是我成不了偉大的藝術家(的原因),在關鍵的時刻保護相機,特別有意思,好玩兒。”

 

  畫畫也是他在音樂之外的另一愛好,工作室的牆上挂著出自他手的版畫和油畫,但他目前仍然沒有辦法隨心所欲地投入大量時間畫畫,“還是要生活,要賺錢,還沒到那種可以自己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的時候。”

 

  張亞東曾發于微博的畫作

 

  當愛好成爲工作後,就會有野心,野心帶來的疲憊和壓力讓張亞東很無力,“愛好當成工作就累,每一個領域都有偉大的作品在頭頂,想要突破,想想就很累。”

 

  在多年老友張有待看來,張亞東攝影和畫畫,是對時代的一種叛逆和無奈。

 

  “不舒服”是好事

 

  張亞東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直是緊繃的,永遠不會放松,短暫的放松和忘我都會讓他覺得警惕,“我並不一定追求自己是放松的,只要我今天還有興趣了解一個新的東西,或者那個東西還能帶給我緊張感,我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。”

 

  只是在綜藝《樂隊的夏天》中,總是克制的他突然有了情緒管理失敗的時候——

 

  “穿新衣吧,剪新發型啊,輕松一下,Windows98。”

 

  聽到盤尼西林樂隊演唱改編自樸樹的《New Boy》,張亞東鮮少地在攝像機前失去控制,泣不成聲。他在微博上說:“聽到了我以爲已經忘掉,卻一直沒有忘記的青春歲月。”

 

  《New Boy》是樸樹第一張專輯《我去2000年》中的第一首歌,發行于1999年。這首歌讓張亞東想起了90年代初,他剛來北京做音樂,在一間平房裏,電腦一打開就是Windows98 的界面,那個時候生活一天比一天好,也曾與千禧年恐慌與興奮交織的時代情緒短兵相接。

 

  “就只是變了個數字而已,該無聊還是無聊,該無趣還是無趣,你面對的所有問題都還在,並沒有解決……只是我們老了。”張亞東說。

 

  節目播出後,落淚的張亞東得到了大量的關注,他的衣著、發型、服裝、言語甚至配飾,都會被放大、討論,然而他並不在意別人到底喜不喜歡自己,也不想成爲焦點,“沒辦法做一個楷模,我只是我而已,從小最害怕活在別人的期許裏。”

 

  張亞東不信任語言,他覺得語言並不准確,說多錯多,不如沉默。張有待則認爲張亞東是一個沉默的隱士。

 

  不管大環境怎麽變,張亞東仍然執著地堅持自己的音樂品味。張有待對張亞東的執著深有感觸。2001年,他們因爲一個音樂教育項目一同去英國,住在郊區,坐火車去倫敦大概需要1個小時,張亞東爲了能第一時間拿到自己喜歡的專輯,每天坐著火車去倫敦唱片店等。

 

  在當下,張亞東在做著自己的新專輯,同時也在幫別人做專輯,寫東西也沒有停下,但出版的欲望沒有過去那麽強烈了。“我沒那麽迫切,(這些東西)僅僅是過程讓自己很開心,由音樂創作變成了音樂生活,就是沒有截稿的日期。”

 

  不再重視結果後,張亞東更能享受做音樂的過程,他不想把自己變成一個流水線上的工人,用固定的模式做音樂。“比如我做得特別得意的時候,就會懷疑這會不會不太好,因爲你覺得特別得意的東西,也許僅僅是因爲熟悉和平庸。”

 

  “不舒服”對張亞東來說反而是好事,這意味著跟過往經驗的沖撞,他不覺得一首歌一定要聽起來舒服,是否賣錢或得到贊譽,也並不重要。

 

  到了知天命的年紀,可他依然沒能處理好自己的焦慮,這個時代提供了大量的信息讓他有點應接不暇,他還沒有找到自己跟當下的交流方式,“我一直不在當下,在任何時候,都覺得心靈在別處,這讓我裹足不前。過去的偉大都已經結束,我渴望自己能更具創造性地做好自己的事情。”

責任編輯:郭銀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