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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圍:我恐怕要活成我從前討厭的樣子了

李銳嘉  2019-08-05 11:01:30

“跟流量演員一起演個戲,是不是我就能被大家看見了?”


  周一圍在《長安十二時辰》中飾演反派龍波。

 

  演員周一圍只想站著賺錢,這很難。

 

  很長一段時間,他是影迷口中那個遺珠,伯樂有了,代表作有了,演戲十余載,“爲什麽紅不起來?”

 

  流量時代,沒有曝光和宣傳,就沒有資本和劇本青睐,只想專注拍戲的他一度無戲可演。

 

  隱居演藝圈的後山多年,周一圍在好友郭京飛的鼓動下參加《演員的誕生》,導師章子怡毫不掩飾對他的欣賞,“他是一個爆發力和張力都特別強的演員”。周一圍奪冠,章子怡頒獎時送給他一句話,“一切才剛剛開始”。

 

  贊譽和劇本接踵而至,被埋沒的實力派終于翻身,人們喜歡這樣的故事。

 

  在最近播出的《長安十二時辰》中,周一圍出演反一龍波。面對觀衆對他演技的質疑,他有些無奈,“今天想要做點事情,要先拿到一定的注意力,翻過頭來才有可能夾帶私貨,但是步子大了確實會扯著蛋。”

 

  “現在我恐怕也要活成我從前討厭的樣子了。”他說。

 

  “苟延殘喘再混混”

 

  和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兩次見面,周一圍的眼角都爬著條條紅血絲。他身邊的工作人員對此習以爲常:周一圍常年熬夜,眼睛經常是紅的。

 

  他習慣在晚上一部部地看書看片子,很多時候直到天蒙蒙亮,聽到鳥叫了才去睡。看到精彩的部分,還會打電話給北京電影學院的老同學張頌文聊,一聊又是幾個小時。

 

  有段時間,郭京飛和周一圍都在南京拍戲,周一圍在酒店房間安置了兩個單人沙發,鋪上投影幕布,一人備一杯紅酒,不拍戲的晚上,拉郭京飛看“全世界的好片子”。

 

  兩人因拍攝電視劇《少林問道》結識,兩人在劇中有大段對手戲,郭京飛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回憶起兩人的相識過程,“一開始他不說話,他不理我,裝老藝術家。我是通過我的魅力,一點一點地把他剝開,然後見到了他雪蓮花的那個心智。”

 

  他和張頌文都信奉“生活中要有勇氣跟別人不一樣,拍戲時才有可能做到跟別人不一樣,這樣能創造出不一樣的表演”。爲了練就這種勇氣,倆人做了不少荒唐事。

 

  有一回相約去張頌文家邊的河上劃皮劃艇,在河流最湍急的地帶,周一圍提議,要不跳進去看看水有多深吧。兩人紮下去後一站,水沒到胸口,“咳,也不過就這麽深。”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姿態。

 

  去年冬天,零下十幾度的夜裏,他們突然想去河上走走,體驗如履薄冰的感覺,立馬動身去了結冰的潮白河。到那兒走著走著,有個地方瞬間開裂,兩個人趴在冰面上,商量著適當挪開距離,萬一冰裂了,兩個人得保一個,別一起掉進去,死了都沒人知道。

 

  過了片刻,沒聽到冰繼續裂開的聲音,他們又站起來繼續走。一邊走一邊聽到冰下回蕩著奇怪的咕噜聲。面對絕望感,兩人心一橫,不如試試把這冰跺了得了,一起掉到冰窟窿裏去。于是就在冰上跳啊跳,但是怎麽都砸不開冰河。“老天爺今天還不打算收你我啊,還能苟延殘喘再混混……”他們拼命地笑。

 

  還有一次,兩位“戲癡”在餐廳點完菜,聊起新戲裏的一個大學生村官角色,周一圍力勸張頌文去演,“他就講戲,講完以後說我跟你來一段。”兩個人即興開演,菜全部上齊了也不結束,演了整整40分鍾。“後來那服務員就這樣看著我倆。”張頌文做了個看見外星人的表情。

 

  “我們是誤招嗎?”

 

  9月即將上映的電影《解放了》裏,周一圍飾演一位解放軍炮兵連長,對于這個經曆過炮火和生死的角色拿捏如何,他坦言在看到成片之前都不太有把握。

 

  他學習表演近20年,提起這門手藝時他說,“我可以接受的是‘爺爺爭了一輩子,沒爭著’,但千萬不能是說‘吃了冰糖葫蘆我就是角了’,自欺欺人是不可以的。我不怕輸,輸不丟人,怕才丟人。”

 

  周一圍家在北京,但整個大學期間,他說自己幾乎沒怎麽回過家——那時候的每個周末,要去圖書館借錄像帶看電影,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地研究。

 

  畢業大戲,周一圍負責張羅著全班排練,還擔任其中一部戲的男主角。所有人都看見他的前面一片片光明,不料,等待他的卻是人生至暗。

 

  畢業頭兩年,凡在北京招演員的劇組,他幾乎全面試過,沒有拿到一個角色。

 

  爲了省錢,周一圍走路去面試。有一次和張頌文見組,怕張頌文不肯走遠路,周一圍唬他說很近,結果走了一小時還沒到,張頌文急了,“到底還要多久?”他只答:“快了,快了,就在前面。”張頌文說,最後走了13公裏。

 

  周一圍父母是頂尖的文藝工作者,家境寬裕,如果他肯退一步,生活會容易很多。他不,就死扛。

 

  有一次周一圍和張頌文去試戲,趕上副導演和投資方聊怎麽選演員,副導演拿他們舉例,“老板你看,像這兩個就是當不了演員的。你看啊,這個小矮個就屬于‘侏儒’(指張頌文),還有個大腦門,很像是那種沒進化的嶺南人。”周一圍在一旁憋著笑。

 

  投資方點到他,“這個高個子呢?”

 

  “也不行,你看他,嘴唇像不像香腸?”說完,滿屋子都笑,周一圍也笑。

 

  被副導演打發走,倆人來到電梯間,愣愣站了半天,忘了摁下行鍵。進電梯,站了很久發現電梯沒下去,一看,又忘了按樓層。

 

  周一圍打破沉默,“明天還有個組,去不去?”

 

  “我說一圍我可能不當演員了,我以後當老師吧。你也死了這條心吧,沒戲了咱倆,我沒聽過咱們班有誰見五六百個劇組一個都不成的。”張頌文自尊心扛不住了。

 

  “以前老師老說誤招,我們大概就是誤招吧。”周一圍回答。

 

  “好像是吧,說的就是咱們倆這種。”張頌文一聲歎息。

 

  第二天,周一圍沒事人一樣,依然去見組,依然沒結果。

 

  沒有希望的日子,周一圍常常坐在出租房裏看《喜劇之王》,“我感謝星爺,見著他我就和他說了,偶像啊,看《喜劇之王》我們撐過了最難的那幾年。”

 

  2002年,周一圍參加了湖南衛視第二屆金鷹新秀大賽。那時候,科班出身的演員極少參加選秀節目,他的舉動在北影圈子裏引起不少流言,但他顧不上,只求最後一搏。

 

  這是周一圍第一次主動靠近娛樂工業,第二年,超級女聲橫空出世,觀衆票選冠軍和選手間互相PK的賽制動搖了明星高高在上的精英化傳統,也爲今日流量爲王的娛樂圈規則埋下了種子。

 

  但他的試水無疾而終,那場綜藝由上海戲劇學院的李立奪冠。周一圍接過當年班主任的橄榄枝,回到北京電影學院當了他的助教教台詞。

 

  賭一把,也許會贏

 

  心灰意冷的周一圍回到校園一年後,碰到海岩劇《陽光像花一樣綻放》找演員。面試時,導演汪俊指著旁邊的海岩問周一圍,“你看過他的戲嗎?”周一圍搖頭。“那你看過他的書嗎?”周一圍繼續搖頭。

 

  “那你完了,你來面試幹嗎?你走吧。”

 

  周一圍道別,出門。沒走多遠,接到海岩電話,讓他回去再聊一趟。

 

  聊完,海岩有意,留他一起吃飯。面對數百次失敗後突如其來的機會,周一圍並不相信這次面試可以成功,“那天我們班晚上演出彩排,我和他們說行不行的,你們決定,我得先走了。”

 

  再後來,出演《陽光像花一樣綻放》,周一圍有了熱度,但他發現有的地方不太對。

 

  有一次,公司安排他去走紅毯,他穿西裝打領帶,頭發抹得锃亮,站在紅毯外等主持人報名字。等著等著,場館裏的歡呼和尖叫聲漸漸消弭。經紀人出去看,紅毯兩旁一個人都沒有,散場了。經紀人不甘心,帶著周一圍硬著頭皮從空空如也的紅毯上走過去。

 

  從那一次開始,周一圍認定名氣、歡呼都是過眼雲煙,他不喜歡過多宣傳,不習慣綜藝和盛典的熱鬧場面,拒絕接同類題材的相似角色。他不愛聽別人誇他的長相,覺得演員應該是千面人,他警惕與觀衆距離過近,“如果觀衆看到你生活中的樣子太多了,他們是不會相信你塑造的角色的。”

 

  張黎拍攝《孔子春秋》時,周一圍搬個小馬紮跟在他身邊學習,“剛開機一堆人在他監視器身邊坐著湊著,聊天、送吃送喝的。他知道我來幹什麽來的,後來其他人基本不讓進導演的帳篷了,我在監視器邊兒上一直有把小椅子。”

 

  可是山下的世界在變,從前的標准放在今天的娛樂江湖,觀衆和資本都不買賬。當流量明星在真人秀中越跑越勇,不想做明星的周一圍終于在自留地上,把板凳都坐涼了。

 

  沒關注度就沒戲演了

 

  自由撰稿人呂彥妮和周一圍的交情始于2014年的一場爭論。

 

  楊立新主演的話劇《雷雨》在學生專場演出中,遭遇多次哄堂大笑。一時間,主演、劇評人、學生激烈辯論,呂彥妮也洋洋灑灑寫了一篇劇評,她的觀點是“創作者和觀衆都有問題,誰也別怪誰”。

 

  周一圍看到,托太太朱丹帶話,想聊聊這篇文章,第二天就到呂彥妮公司樓下,拉著她一起吃午飯。呂彥妮感到驚奇,“有人居然真的較真這種事情”。

 

  周一圍邊吃邊說,吃得滿嘴都是。“他的觀點大概是不要賴觀衆,是咱們自個兒的問題。”呂彥妮判斷,“他可能在那之前,經曆了很長一段時間賴觀衆(的過程),那個時候他慢慢反省過來。”

 

  微博公知偃旗息鼓,網紅悶聲崛起,演員黃磊、陸毅、吳鎮宇參加的《爸爸去哪兒》第二季成爲當年現象級綜藝。說教成爲過去式,平視觀衆才有機會。

 

  電影《繡春刀》推了他一把。這部叫好不叫座的電影中,周一圍飾演的丁修贏得滿堂喝彩。這個遊走在主流社會之外旁逸斜出的角色,將現實中的周一圍往影視圈中心攏了攏。

 

  演技競演類節目《演員的誕生》邀請他參加,周一圍糾結,郭京飛勸他在理想和現實之間找一個姿勢,自己不別扭,觀衆也高興。“這個還是別太在乎自己,你必須得要有關注度,你沒關注度你就沒戲演了。”郭京飛說得直白。

 

  雖然周一圍依然覺得參加《演員的誕生》“也許沒有那麽情願”,他認爲好的表演是潤物細無聲的,“這種激烈的形式是表演手段的一種,可是如果迷戀于舞台呈現,對于表演來說是片面的,對于更多的觀衆認知表演也是有傷害的。”

 

  但是周一圍在節目錄制中一路綠燈,歐陽娜娜告訴中國新聞周刊,她和周一圍在合作排演時,周一圍會用音樂來聊戲,“他用交響樂的協奏比喻演員間的互動關系,演員之間角色的對話就像一個曲子裏面兩個樂器的對話。”

 

  同樣不可否認的是,在這個節目奪冠爲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度。

 

  觀衆將他此前參演的《紅色》《少林問道》等作品片段挖寶般翻出來討論,編劇和投資方邀約接踵而至。

 

  盡管嘗到流量之美,周一圍在個人生活與大衆輿論間死守一道防線。周一圍身邊的朋友察覺到,他對于外界的褒貶自帶免疫,即使在媒體和觀衆把他捧得最高時,他沒有完全接受和享受。

 

  “他的底線太分明了,所以注定他會比一般的演員難,也注定他會睡得比別人穩。”張頌文理解這種選擇。

 

  “我並不嗨做一個好演員”

 

  “他就是那種非常非常‘傳統’的演員。”郭京飛所說的傳統指的是,“你比方說一個好戲,沒多少錢,然後另外一個戲呢,有很多錢,我覺得周一圍肯定是接好戲的。”

 

  2017年播出的電視劇《海上牧雲記》裏,周一圍出演男主人公碩風和葉。這部對標《權力的遊戲》制作的玄幻劇號稱不惜成本,“把傳說中的標准完成”,但是演員的預算不夠,周一圍幹脆零片酬出演。

 

  但也是那一年,之後周一圍接下《創業時代》片約,在這部豆瓣評分3.3的劇集中,他的表演被批爲“用力過猛”。接受中國新聞周刊記者采訪時,周一圍說話抑揚頓挫,目光如炬,當談起接拍這部作品的緣由,他眼裏的光稍黯淡下來,“那個時候確實沒有錢,有孩子了,其次是覺得跟流量演員一起演個戲,是不是我就能被大家看見了?”

 

  娛樂時代,贊美和批判有如生生不息的浪潮,一浪沒落盡,一浪又起。無條件的贊美退潮,觀衆舉著放大鏡上場。《演員的誕生》之後播出的作品中,周一圍的表演被網友诟病油膩、套路。

 

  張頌文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替他不平,“我們找姜文演戲,難道希望姜文演懦弱嗎?姜文的標簽是霸氣、硬漢,所以我找你演,我一定是希望你演擅長的。周一圍演丁修太成功了,于是別人就因爲你的丁修成功,用你的丁修來演別的角色,這是演員被選擇的一個過程。”

 

  周一圍在畢業之後很長一段時間,熱衷證明自己是演技派,盡量找差別大的角色拍。轉變發生在2016年,看完于佩爾主演的電影《她》,他覺得演員的意義不在于去演不一樣的人,“我今天在這個方面有點偷懶了,演員一人千面沒有錯,但是我真的沒有精力、沒有興趣把精力放在截然不同的口音,與從前割裂的步態上了,大環境也讓我沒條件這樣去做,索性我就主動放棄吧。”

 

  “我並不嗨做一個好演員。”周一圍說他現在最想做的是通過表演這個渠道,往外向觀衆遞一些信息。

 

  還有其他方面的質疑。2018年10月播出的《魯豫有約》中,周一圍聊到妻子朱丹,稱“她拍戲不是我標准意義上的拍戲”,加上周一圍幾乎不在社交媒體談論家庭生活,網友一片倒地爲朱丹鳴不平。

 

  陷入網絡討伐戰,周一圍身邊的朋友勸他在微博發一些家庭照片,平息了事。呂彥妮是周一圍和朱丹共同的好友,“我說你爲什麽從來不去表達,他就說‘她們不賣’。他就是不發,在這件事情上就是剛,就覺得‘這不在我的服務範圍’。”

 

  不回應不代表不受影響,編劇禹揚注意到,受到攻擊最多的那段時間,周一圍在一些時刻會陷入一種沉默的狀態,“那種心事是能夠體現出來的。”

 

  他一度卸載了微博,不看也不發朋友圈,把雜音排除在外。一個具有強烈表達欲望的人,把對生活與戲劇分享場域退至摯友的書房和手機備忘錄。

 

  接受采訪時,他稱自己有缺點,“缺點太多了,處女座的缺點都是我的缺點,有點好爲人師,有點目中無人。”他解釋,目中無人不是字面意義的目中無人,“對于實在太差的人、混的人,哪怕場面上的尊重我都不想給。累。”

 

  如今,驕傲和鋒芒收斂,周一圍說要用殼把自己包裹好。禹揚感受到這種狀態,“之前他看不上的人他是很難接受的。他很懂禮貌,但不接納的狀態也能(讓人)明確地感知到,無形中築起一道牆,就是你不要過來。現在對于他以前可能看不上的人,他更溫和、更包容。”

 

  一腳已經踏入流量的河,一腳想要守住生活的最後幾方寸,在兩腳的博弈中,周一圍想去保全他所追求的最優結果。

 

  他甚至反過頭來用“自己以身試法中的招”給張頌文提醒,“接戲的時候要小心,千萬不要去教育別人,在戲中也不行,因爲現在網友不吃這一套,你不要說那些,你說些有一搭無一搭的話就好了。”

責任編輯:郭惠芬